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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遇

回溯中国知识人的求知之路,一路上会遇到很多有故事的历史人物。于我而言,这一点最是迷人。

王宓文老先生在南京东南大学外文系的求学岁月,也让我听到另一个难忘的故事——1923年,美籍年轻学者罗伯特·温德(Robert Winter,1886-1887)在朋友闻一多的推荐下远赴中国,第一站便是在南京东南大学教授英法文学。在接下来的60余年间,温德在中国数所一流大学如清华北大教书,成了中国大变革时代的见证人,亲身经历过北伐时期、中日战争、国共内战,还有1949年后的“十七年”及文化大革命。

2014年,一部名为“Winter in China: An American Life”的传记在美国出版;两年后的2016年,繁简中译版同时在香港和北京出版,书名为《温德先生:亲历中国六十年的传奇教授》。一时间,温德成了人们口中的“传奇人物”,中译本照例列出很多知名人物的名字,“与吴宓、叶公超、陈福田共事”“闻一多、费正清、李约瑟引为挚友”,似乎非此无法彰显温德的存在价值,可温德教授的故事吸引我的地方,倒不是温德曾经与之共事的名人雅士,而是一代代学生对他的温馨回忆。看一名教师的价值,有什么会比学生对他的忆述来得更加真实、更有价值?

每提起20年代在外文系的学生时光,王宓文总会满怀情意地忆起这名年轻美籍教授。温德指导学生们读莎士比亚的戏剧,跟他们讨论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,老师对文学的深爱影响着堂上的每一名学生。

郭冠球是1943年西南联大外文系的学生,对温德的文学课总是念念不忘。战争时期物质极度匮乏,可年轻学生的读书热情极高,每次上温德的文学课,土筑墙铁皮顶的小教室都“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人” 。郭氏记得,有次温德讲弥尔顿的长诗《失乐园》,“他在堂上用假声扮作反对上帝权威的魔鬼撒旦,发出要求自由的呼喊。……这首长约一万行的长诗,有些段落,他不是照本朗读而是在背诵,在歌唱,在疾呼。”

钱钟书杨绛夫妇曾分别在清华大学读书时上过温德的文学课,1949年他俩有次趁着回校参加活动之机,到温德的住所去拜访老师。“他家里陈设高雅,院子里种满了花,屋子里养五六只暹罗猫。”杨绛写道:“许多青年学生到他家去听音乐,看来他生活得富有情趣。”

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就渐渐不太好过了。此时的温德既难重回美国继续教书,留在中国也常受政治运动的波及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他孤独地生活着,只有几个朋友定期去看望他,包括英籍翻译家戴乃迭(Gladys Yang)。1987年1月中旬,刚过生日没多久的温德在京去世,享年百岁。

在今人眼中,温德或可算个传奇人物,身后地位提高不少;或被视为悲剧人物,一切都已来得太晚。不过我想对他的学生们来说,温德先生永远是那位文采风流,酷爱音乐,常在课堂上忘情高声朗诵,且有本事让学生一辈子迷上文学的好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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